子宫之音——吉他与摇滚乐中的女性叙事

摇滚乐最初在普罗大众心中留下的印象,无疑是带有强烈“男性意味”的音乐类型。在摇滚乐队中,最初被女性涉猎的角色除了歌手外,就只有“果儿”会受到欢迎了。对于女性而言,学习摇滚乐似乎是件大胆的举动,吉他、乐队、设备、技术仿佛都和女孩儿无关。摇滚明星 David Lee Roth 观察:“假如是一个小女孩拿起吉他说‘我要当摇滚明星’会如何,十之八九,她的父母绝对不会准许。女性吉他手没有这么多,不是因为女性没法演奏那乐器,而是因为她们被关着、被教导要做别的。我不喜欢这样。”我对此深感同意。我曾向父母提出,要一把电吉他作为高中毕业的礼物,我父亲的反应就是“好好地干嘛不弹木吉他呢,女孩子弹木吉他不是比较合称吗?”幸亏我母亲比较支持我,最后托她好友的女儿从美国扛回了我的第一把电吉他。

吉他是一件雌性乐器。吉他的外形与女性的身体线条颇为相似,我也曾经看到过男性吉他手形容抱着琴就像抱着姑娘一般。乍听电吉他那种极度失真且令人不安的噪声,理应与温婉的女性关系不大,然而“歇斯底里”这一情绪本被视为女性的专利——英文中“hysteric”即是源自希腊语 “hysterikos”(子宫)。早先的医生认为,女性较之于男性更加容易情绪激动正是因为子宫机能的失调。而摇滚乐狂躁放肆的形象,实际也时常会与女性特质激发出千丝万缕的关系。

而回到前文,我当初之所以想要一把电吉他,也是受到了女性摇滚音乐人的鼓励。

记忆所及,第一次让我感到“女性原来可以发出这样的声音”的,是 PJ Harvey。我要讲的并不是那张入选滚石经典 500 的《Rid of Me》,而是《White chalk》。这张专辑展现了女性声音特有的敏感、纤细与活跃的变化性,每每到了听起来极脆弱的部分,声音又会转而富有弹性地飞回到半空。之后听 PJ 的以往的专辑,发现《White chalk》凸显了与之前不同的风格,但是同时也保留着PJ鲜明的特点。PJ 的嗓音是她作品中的一个路标,那种女性渴望一丝温情然后被自己发现的一种耻感和自责,纤细而神经质。作为女性的我突然隐约醒觉到,女性的音乐里有种切切实实地不同于男性的东西。那种感觉很模糊——要知道当时我还只是个沉迷于 Big Black 这种直接的声音的孩子——但是我不能描述它是什么。

PJ_Harvey_@_Coachella_2011

PJ Harvey

PJ Harvey 的歌词内容有一些与女权主义相关,因此就莫名其妙地有了“三大女权歌手”的称号。后来我听了另外其二—— Tori Amos 和 Bjork。Tori Amos 的创作都是是紧紧围绕着她的钢琴,钢琴通常在乐曲中如同持续音一般在高音区敲击,显得脆弱不堪。在《Slient all these years》里她这样唱道:

But i don’t care cause sometimes i said sometimes / I hear my voice and it’s been here / Silent all these / Years go by will i still be waiting for somebody else to understand / Years go by if i’m stripped of my beauty and the orange cloud raining in my head / Years go by will i choke on my tears till finally there’s nothing left / One more casualty you know we’re too easy easy easy / Well i love the way we communicate / You eyes focus on my funny lip shape

我把这个看做一个有点自视甚高姑娘的一首带点怨恨的情歌。男性是不屑于写这种“你不爱我,你是傻么”这种小情小调的。而有趣的是,在女性音乐人的歌词中,当她们发现自己陷入了这种追求爱情的小情小调时,就会及时地自己跳出来自己指责自己的“小格局”。椎名林檎写的《雪国》里有这么几句:

女が待てば男は黙る / 溶け出したなら急いでほら / 忘れてしまえ / 男は杀すのさ / 早く立て / 冻えてしまわないように

(女人等待男人就沉默 / 若雪开始融化就快点啊快 / 忘了吧 / 男人该杀 / 快站起来 / 别冻坏了)

毫无疑问,在男性写作的的作品里绝对不会出现“男人该杀”这种歌词。(笑)

東京事変 – 雪国(Live)

女性的音乐里往往充满了夸张的表演。此中例如户川纯擅长于自己声音形象的多重构筑,她一时是纯情歌姬,一时是低能弱智,一时是泼妇,一时是思春少女。她广为人知的专辑《玉姬樣》的同名歌曲,则是描写玉姬每个月都会变身一次,中枢神经全部移到子宫,拥有十万马力却无法自控。她的歌词里充满了血、呕吐、无限地狱、玉碎之类的极端字眼。在《谛念プシガンガ》里她这样唱道:“爱我的话 / 打我杀我也可以 / 我和猪牛一样也不过是一块肉 / 没有爱的时候 / 我开始腐坏 / 说到底,我和猪牛一样只不过是一块肉”这样的歌词充满了异色和不安感,更像是一种痛苦的告解。忘了是哪一年的 LIVE,户川唱《preach》,极简的配器把我着实地打动了。不管自己一把年纪依然我行我素的户川戴着绿色的假发,穿得如同残花败柳,画着俗气到不行的妆。其实这样的歌换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打动我,而只有她这样的声音才能做到。在《Comme A La Radio》的 MV 里户川唱着唱着:“这什么也不是 / 这从来什么也不是 / 只是音乐 / 只是一些词 / 一些词 / 一些词”镜头拍到了户川的眼泪,此时这个造型无数的变态,声音里有着十足的虔诚。她的声音成为了一个变态的管道。

而 Nina Hagen 在早年演唱《Naturtrane》时也是极为夸张:头顶扎小辫子、大面积的黑色眼影、两个巨大的奶嘴耳环,以及演唱过程中抽搐的面部表情和演唱过程中不时发出的怪声。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MIDORI 乐队时期的後藤まりこ在某次 LIVE 中自己用话筒把自己敲得头破血流、嘶吼、抽搐,彻底释放女性歇斯底里的天性。其中显然掺杂了女性音乐人对自己形象的塑造。摇滚乐释放内心的部分,在于它展现了内心壮阔的畸变,女性的声音在此处极速强烈的扩张,不管描述的是情欲也好,死亡和苦痛也好,摇滚乐都给了女性一个机会。正如女诗人唐亚平所写,“唯一的勇气诞生于沮丧 / 最后的胆量诞生于死亡 / 要么就放弃一切要么就占有一切”,来自女性的音乐用这种“要么放弃一切,要么占有一切”的态度,极端而充满了力量感。

苏珊·麦克拉瑞在《Feminine Endings: Music, Gender, and sexuality》里写道:“在男性定义的领域中创造音乐是件危险的工作。如某些所谓严肃或实验音乐的女性作曲家发现,理应价值中立的音乐的许多形式和常规进行模式,都充斥着隐藏的父权叙事、意象和议程。”但在现今的语境下,越来越多女性音乐人参与进音乐事务并且发出自己独特的声音时,父权叙事将逐渐变得不那么明显,而生发于女性特质由于具有力量而产生的性感,也将加入这一明目张胆的增权。

(有删改。原文见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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