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實驗音樂是個不錯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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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月的《中國好歌曲》節目中,一個叫楊眾國的音樂人或多或少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這位來自河北的青年是中國實驗音樂愛好者群體中的普通一員,對這個圈子有所了解的人,或許聽說過他參與的「系統誤差」系列演出。當他將自己的音樂實驗搬上電視媒體,大腕評委們卻對之報以了陌生感或不接受的回應,楊眾國最終空手而歸。

人們對於「先鋒」文化的態度耐人尋味。之前一段時間,我母親向我借閱了一本周亞平的詩集。她表示並不喜歡這樣的作品——這種「文學實驗」在她看來更像是玩弄文字,其中涵義難以體會。這兩件事多少有些相似,相對於和我交往甚密的前衛人們對「先鋒」的積極態度,大眾對這些作品並沒有太正面的反饋。身處於兩個群體之間,我聽過很多人感慨這種反差,而當這種反差發生在像《好歌曲》這樣由知名人士坐鎮的場合時,這些感慨便總是會化為激烈的爭論。

我與奧籍台裔作曲家施捷(Shih)合影,攝於2011年。在現場音樂會中,他在自己的作品中加入了相當的偶然音樂元素,甚至有很多需要觀眾互動的部分。

「實驗音樂」並非一個新奇的名詞。我們了解的最多的學院派「實驗音樂家」應該是J·凱奇(John Cage Jr.《4’33″》,1952)與斯托克豪森(K.Stockhausen 《青年之歌》,1956)。在更早的時間上,法國作曲家與音樂學家P·舍弗勒(Pierre Schaeffer)被歸納在現代意義實驗音樂領域的先行者,他最早相關的音樂活動起於1936年。17年後,他所領導的「具體音樂研究小組」(Groupe de Recherches de Musique Concrète)組織了「第一次實驗音樂十日(活動)」(First International Decade of Experimental Music。6-8-1953 ~ 6-18-1953),這應該是「實驗音樂」之詞的首次確立。他的一句話應該能讓我們對實驗音樂的出發點有一個大致的體會——

「我們聽到的各種聲音,那是大自然的辭彙。」

——舍弗

然而,在專業院校的音樂教育中,「實驗音樂」的概念並不明確。這三位作曲家分別被歸類於「偶然音樂」、「電子音樂」與「具體音樂」。在知乎網,有一段論述深得吾心:「實驗藝術通常並不被當作一種流派、風格或門類,而是表達一種有待檢驗的狀態。」正如其所說,實驗音樂的確是一個具有時效性的概念:20世紀「古典音樂」的探索性分支名目繁多,能稱得上是流派的不少於二十個,其中諸如電子音樂、十二音列(德文:Zwölftontechnik)等當時的新手法到今日早已成為主流。本質上來說,這種「從探索到融合」的過程並不新奇,在實驗音樂的概念出現之前,拉莫、海頓、貝多芬和德彪西的歷史意義就為後世提供了範例——從文中的立場來說,他們便是最終成功地影響了歷史潮流的探索者了!回到20世紀,前述其他更多的成果與嘗試,除如偶然音樂和序列音樂等最終「淪為」風格元素的特例外,就要麼沉睡在各大音樂院校和研究機構的檔案館中,要麼乾脆湮沒無聞了。

那些最終被拋棄或是陷入爭議的音樂,也自然有如此的理由。「實驗音樂」在今天面臨的問題與先鋒派古典音樂相同,大體是與美學指向下的固有音樂觀點的衝突。一方面來講,先鋒派音樂小在唱法、演奏法,大在樂器本身甚至創作思路與手法的創新,自然而然地帶來了新表演形式——更多的情況是,這些方式並沒有實質性的創新,而僅僅是對於觀眾來說比較罕見的,比如Loop效果、特殊的合成器以及將光線和半流體等非聲音因素轉化為聲音的發聲裝置等等。不論如何,這種表演在觀眾眼裡是有些玄妙的,反而導致演出觀感的新意變成了加分點。這並不是一個好現象,一些不成熟的創作者可能對此沒有正確的考量,而將視覺效果作為追求目標,實際上是本末倒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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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ite+,一個活躍在北京的實驗音樂組合。在中國的實驗音樂人里,他們可貴地在大眾範圍內獲得了一定的知名度。

另一方面,實驗音樂這個概念到今天,和所謂「聲音藝術」(Sound Art)的概念與形式產生了重合。聲音藝術的觀點注重聲音本身,意圖將聲音作為與繪畫、雕塑意義相似的展示品(感性的說法便是將聲音「靜態化」了)。不論是從審美角度還是實際操作來說,這些創作行為顯然是和現有成熟音樂的觀點有所出入,甚至是難以以其觀點衡量的首先,他們使用的樂器實際大多原理簡單或是技術創新有限,只是其「應用方式」不同於傳統;其次,這些藝術形式總體來說仍然以各種感性嘗試居多,或是借用了非音樂的思維,遊離在至今音樂發展的經驗積累過程之外。結果是這些創作往往「重意輕形」,進而表現出了現代藝術的一些通性:隨意性、未完成性和偶然性,無法歸納於理論,甚至可以說缺乏研究價值。學術音樂界對這些作品的評價是二元化的:較為開放的觀點認為,在音樂發展各個時期之交的各種創新嘗試本都是「先缺乏理論,後形成理論」的,這些看似「出格」創作總有可能最終相容於音樂的觀點,因此應該任由其發展,並期待著這些作品對音樂學大廈自然而然的影響;而保守觀點拒絕承認這些創作的音樂意義,認為這些作品本是「故弄玄虛」,缺乏技術而追求怪異,很容易淪為對聽眾美學觀念的挑戰。

這樣的爭議尚且僅限於學術音樂界。而以傳統美學與市場利益為導向,客觀上講比學術界更加保守的主流通俗音樂界,對這種「實驗音樂」表現出不接受,便更是不奇怪了。楊眾國在《好歌曲》上的遇冷,大概就是重重地撞在這點上。而我願意相信實驗音樂人們自身對這一點有著清楚的認識——他們身為遊離在體系外的美與觀點的探索者,不應被主流的態度所打擊到。而一些聽眾們因此表達的惋惜甚至憤憤不平,就更沒有必要了。進一步說,我們甚至反過來可以考慮其正面意義:一個成熟的業界對新生事物表現出冷靜而審慎的態度,和這些活躍的探索者共同構成的,是一個「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的良好生態。雖然藝術大不同於自然科學,更多地注重經驗積累而並不適合高強度的邏輯與思辨,但如今這樣趨於理性的宏觀態度,對這個領域來說真的不是壞事。

至於我個人的立場,可以這樣表達:我曾數次被各種新奇的音樂形式震撼過,並且很願意讓這種震撼繼續發生在我身上。

注釋與參考

①具體音樂(法文:Musique concrète)是電子音樂的前身,主要的創作手法是聲音的採樣與異化(蒙太奇、變速、失真等)處理。斯托克豪森仍被廣泛認為是現代意義電子音樂的發揚者之一。作為電子音樂的學院派分支,他最新的作品《宇宙脈搏》(”Cosmos Pulses”)創作於2007年。

②經雷:回答「什麼是實驗藝術?」知乎,06-15-2011,查閱於2014年1月31日。 URL:http://www.zhihu.com/question/19645148/answer/12737953

③Google或百度搜索「譚盾+卞祖善」,這是一個很經典的事例。

④有關漢語「藝術」與英文「Art」的概念之比較,我在之後可能會專門寫一篇文章說明觀點。參考:2013中國聲音藝術大展網站 URL:http://sndart.com/

⑤總體參考自中英文維基百科。

6條評論

  1. 有些話還是放在文章後。很多人問我「你們寫歌是不是都靠靈感啊?」,之前我通常會簡明扼要地介紹音樂理論體系發展到今天的重要意義。不過如今我有了另一種想法:把一些「實驗音樂」拿出來擺在他面前,說「這就是只靠靈感的歌!」便沒有問題。但這真不是一句好話,還不能說太細。順便強調一句,他們說的的確是寫歌而不是作曲,而我非常厭煩這種說法。

  2. 提個意見,字太小,又是黑底白字,看著實在是累。看完一篇眼鏡離開屏幕馬上就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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